收藏古宅，在很多人看来有点古怪，有些吃力不讨好，但黄修志却从中体味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。“有人说我在保护中国古文化，这个命题有点大了，我收藏古宅，就好像有人收藏瓷器一样，是一种爱好、乐趣。”

尽管黄修志关于保护老宅子的理论和一般专家并无二致，但他是个身体力行的行动派：他会在老房子拆迁前找到负责拆房子的人，整幢收买下来，然后把整幢旧宅做好编号，细致拆解下来，最后运到自己选中的水乡空地中完全原样搭建。如今，黄修志已从上海和附近地区完整地搜集了150多幢老宅子。

1994年，觉得自己钱赚够了的黄修志退隐江湖，回到之前从未生活过的中国

奢侈的收藏

沉迷于收藏中国古建筑的黄修志，在1994年退隐江湖之前，甚至没有在中国生活过。这位生在日本，长在加拿大，贸易做到欧洲，工厂开在土耳其，在北美做过地产，后到香港发展的“世界籍公民”，年轻时玩过飞机，开过游艇，灌过唱片，唱起歌来颇有“猫王”派头。虽然已经年逾六十，他还是新天地酒吧的常客，每天甚至只睡4个小时。他和孙中山的孙女跳舞，唱Jazz到了兴头上，还经常上去抢菲律宾歌手的话筒。如今，他隐居上海，除了偶尔飞到大洋彼岸去探望他那漂亮的太太，一年中大部分的时间，都泡在江苏同里古镇。

“很多报道说我收藏了150幢古宅，其实现在大概有160多幢了吧。上海、江浙、安徽等地都有。”他的藏品中有杜月笙的老宅子，有徐志摩的海宁故居，有静安寺的大雄宝殿，有精致错落的苏州院落，有从上海买来的清末民居，还有从浙江海宁运来的凉亭和回廊。“每样东西都是从推土机下抢回来的。”

有人对这些古宅的收藏价格感兴趣，黄修志摇摇头：“这个是不方便透露的，有人会说我吹牛，我也没统计过，毕竟我是做收藏，又不是做投资，也不会出售。”不过，据坊间传说，光徐志摩的海宁故居，仅收购价格已经是一百多万元。

老宅批发商

说起收藏伊始，黄修志说是一个偶然。他在苏州游玩时，看到一座有着二百多年建筑历史的民居就要被拆除，他觉得这座古宅中蕴含着很多文化与故事。“城市发展快，到处都要拆迁，很多地方不属于文物保护范畴，可是，却又是明明白白有历史、有故事的老宅啊”。他知道，推土机一开，这座装满了故事的老房子就会烟消云散，便由此动起了买下来的念头。

从那以后，他对老房子的热爱一发不可收拾。刚开始做的时候没系统，黄修志往往跑到工地上去胡乱找拆迁的人谈判，几年下来，他手中已经有江、浙、沪一带所有负责拆老房子的人的联系电话，而他们在准备拆迁一所旧宅前，也会事先与他联系，“我是唯一会整幢买下的人”。

随着旧宅拆迁的增多，如今所有老宅拆迁总会有一批商人前往，他们或者收购木门窗，或者把里面一些精细的小构件买走，再转卖给装饰材料市场。目前这队伍十分庞大，甚至有精明的外国商人加入，他们直接购买回家装修自己的宅子。总之是拆得七零八落后再“分而食之”。

而黄修志很不能忍受这种结果，“把老宅子处死，还要分尸”。他于是派了委托人去谈判，“一般都能获得胜利”。但是也会因为那批“零售队伍”的存在而遭受竞争价格，“人家拆迁的人也不是傻子，他们会尽量在两者间制造高价格”。买杜月笙宁海西路的老宅子就是这样，当时情势很急，推土机像作战的士兵一样等在一边，卖房的人知道有人要买整幢房子，乘机抬价。黄修志顾不得许多，当即拍板买下。“杜月笙的老宅是很值得保存的，曾经叱咤上海滩的人，来来往往的人，在这里发生的故事一定很多。”

这幢房子是典型的中西合璧，客厅是黄金荣赠送的，当中的大梁是楠木，大院门口是恢弘的罗马柱和石雕，门廊上却雕刻着中国最古老的凤凰图案，还有“竹苞松茂”四个字。因为收购价格高昂，后来人们一直谣传杜宅是被杜的儿孙辈收走了。黄修志哈哈大笑，他确实曾去加拿大找过杜月笙之子杜维善，“请他回想当年的原貌究竟是什么样的”。

相比之下，静安寺的大雄宝殿得来就不费工夫，“静安寺太有钱了，他们决定把整体建筑推掉重新修建”。静安寺的建筑在他看来并不优秀，但是大雄宝殿等特殊的结构还是很让他动心。在拆掉前，黄通过关系认识了方丈，“当时因为是庙宇建筑，也没什么人敢来抢购，被我们捡了个现成便宜”。在佛前燃了几炷香后，他们开始了庞大的登记拆迁过程，仅编号就用了近一个月，而运输到同里更费周折，10吨重的卡车不知道跑了多少趟。

最令黄修志为之骄傲的收藏，莫过于中国现代著名诗人徐志摩在浙江海宁的祖居。2001年，黄修志得知海宁西南河一带即将进行拆迁，而徐志摩的祖居就在这条路上。“徐家在海宁有两处宅子，一座是徐志摩和陆小曼新婚时的住所，属于民国建筑；报纸上报道的要拆迁的房子始建于明代，是徐志摩在那儿度过大半生的老宅。因为房子周边环境破败，房子也因年代久远而难以整修，当地政府认为没有必要保存两处徐志摩故居，决定保留一处拆迁一处。”黄修志说，“而我认为徐志摩的老宅更有保留价值。”

他第一个赶到海宁，用100万元买下了整个徐家老宅的9套房子。在考察徐志摩古宅的时候，黄修志还发现了西南河街上的68间老房子都值得保留。“这一条街，都是保存完好的古居。这一带，在中国历史上出过多少才子？”于是，他又痛痛快快买下整条街的古宅。“那大概是我生平决定最快的一桩买卖”。

徐家老宅的拆除十分考究，弄不好就是破坏。黄修志派过去的能工巧匠，在海宁一拆就拆了4个月。“一砖一瓦、一梁一柱都要编号运到工场，让老师傅去修。修好了，检查配件没有问题了，再放在仓库里。”

一砖一瓦都要保留

黄修志带着宝贝刚到同里时，载重5吨的大卡车，一共运了1600多车次。同里人十分兴奋，“黄修志的老宅子，和同里古镇的风格很吻合，而且很多古建筑都比同里原来的屋子要好。”

所谓修复，在黄修志的定义里，是“修旧如故，以传其真”——这宅子“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，重建的时候就是什么样子”。所以古宅重建时，黄修志从未使用过图纸。譬如那个杜月笙公馆里的10米楠木大梁，上面雕刻的人物花鸟，大多在特定的历史环境里被破坏，只能依稀看出人形，面部身体都留下刀砍过的痕迹。这些黄修志都不打算修复，因为“我看见的时候就这样”。

修缮古宅显然要比重新盖房子难度大很多，因为既要保证每个建筑的原貌，还要考虑到它的坚固性。“拆得慢慢拆，不能拆坏。”运到同里的零部件都经过了仔细检查，尤其是木质地的，外边看着还行，凿开一看，芯都被虫蛀了，还得再做加固处理。“老宅子都是饱经风霜，状况哪里会好。要是只刷一层新漆，那是暂时的好看，只有按原样重造一遍，才能让它再‘活’上几百年。”

目前已经建好的老宅“仅仅2%左右”，多数还在仓库里等待着重见天日。在同里肖甸湖边，未经雕琢的院子里码放着各种传统建筑材料——原木的梁柱、屏风、墙板、窗格，汉白玉的石柱石墩，细致的雕刻。这些东西在拆卸时就标识了数字，以待修复。他养了一个20多人的完全由老手艺人组成的施工队，但工程进度，黄修志并不着急。“慢工出细活。这就好比谈恋爱，其实最美的是过程，在相处中慢慢发现对方的美与韵味，如果一认识就结婚，岂不是失去了很多趣味？”每天练习咏春拳的他觉得自己可以活到100多岁，完全可以看见这些老宅重新落成。

“这些古宅中，承载了几代人的生活轨迹，多少故事，多少恩恩怨怨，多少情，多少爱，多少仇，多少恨，一本红楼梦都写不完。”（原载《财经时报》、《30+》）